嬴异人

少年转过身来,他看到男人还在熟睡。天还没亮,而那块玲珑剔透的猫眼石安静地卧在他赤裸的胸膛上,仿佛黑暗的大海上的浮标。少年犹豫良久,他咬紧了嘴唇,他想起男人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带,叼着烟冲他微笑时眯起的眼睛,想起沿着男人后背的弧度下滑的水珠,想起那个风雨之夜,男人拥抱着他,那个血腥味的吻。他突然有点想哭,因为他发现自己实在已经喜欢上了男人,而他习惯了漂泊的心又无法让他安稳地歇在男人怀里。
他还是决定了,他来到男人床边,偷走了猫眼石。他庄重地把猫眼石给自己戴上。他幻想他和男人共度的时间都被封存在猫眼石里,带着一点永恒的意味。少年轻轻关上了门,再也没有回头。所以他不知道男人早就醒了,不知道他听到了门锁咔哒的响声后呜呜地哭了,他早就知道少年看上了那块猫眼石,但他不敢把它送给他。现在这一天来了,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,少年带着猫眼石永远地离开了他。

无尽之尽

chapter5

现在我在写的这部小说,没有任何主体情节却已经写了快一万字了,这让我很苦恼,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我干出来的事。但这本来就不是一部有趣的小说,应该说这是一个过早失去了青春的人在哀悼他的青春,或者一个失明已久的人手舞足蹈地描述自己最爱的风景。我和小林的故事本来就很平淡,没有什么波澜,我也不希望有什么波澜。没有误会,没有出轨,至少是我觉得没有。
有一天早上我给小林打电话,用特别忧虑的语气说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,小林说他当时差点就信了,然后又听我说了一句“帮我捎两个包子”。他就知道肯定是我懒得自己去买吃的。他到我家的时候差点把包子摔我脸上,看我一脸辛酸的才忍住了。狗子,记住本大爷的恩德,给我好好吃。他这样说着,就准备走了。我说我感动死啦,从背后搂住他的腰,脸埋在他肩膀上。小林说他当时特别感动,因为我很少主动抱他,他就耐心地等着我抱够了松开,结果等了很久也没松开,扭头一看我已经睡着了。其实那天晚上我熬夜赶稿,凌晨三点才睡,早上八点又饿醒了才给他打电话的。
我和小林在一起基本都是他照顾我,他说这充分暴露了我智障儿童的本质。一个人过的时候我就很随意,饿了扛着,病了喝水,要不然就是睡一整天。所以小林真的超级有爱心,照顾我比照顾仓鼠难多了。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特别想连打五行“妈的小林真的超可爱 他超可爱 超体贴 我超喜欢他”,但这是不行的,读者可能会给我寄刀片。
小林是美院的学生,毕业了但一直待在学校,他说美院比较适合画画。但他也很喜欢唱歌,有时候会背着吉他去酒吧卖唱。我问他你到底是想当画家还是想当歌手,他说喜欢画画,但画画成了唯一的出路就难受了。这其实没关系,有所追求的人生总是好的,何况艺术从来就不是下苦功就能成功的领域。
和小林交往满一年的时候,有一天我突发奇想跑到美院门口等他。美院门口人来人往,我戴了个帽子靠墙站着,我想这样小林肯定是认不出来我,我还可以趁机跟踪一下他。结果我还没瞅见小林,小林先发现我了,背着画夹丁铃咣当地就跑过来了。当时我几乎流下热泪,我看到他的头发像鸟的翅膀一样飞扬,他就像是带着整个春天像我跑来。然后就问我,老林,你怎么来啦?特别自然地拉住我的手。当时把我感动坏了,我觉得在公共场合,尤其是同学面前和一个男人牵手肯定是需要勇气的。我无所谓,反正我也没什么像样的社会关系,但小林就不一样,长的好看,又正是自尊心强的年纪。
小林说我其实特别缺乏安全感,又爱逞强,所以要经常用这种方式鼓励我,给我安全感。可能我们都是很孤独的人,所以看到对方就像看到了自己,我们都希望在自己脆弱无助的时候有谁向我们伸出援手。所以小林向我伸出手。
有一次做了噩梦,梦见爆发了瘟疫,所有人都死了,只剩我一个在死尸堆里跋涉,吓醒了,小林问我咋了,我还说没事没事。他说能没事吗,你头上都是汗。然后他抱住我,揉我的头发,说别担心别担心。那时候觉得认识小林真是太值了。
我笔下的主人公总是拥有强大的意志,旺盛的斗志外化为闪耀的眼睛。他往往孤身与世界为敌,只需要一匹马,一把长剑。他要战斗到最后一刻,最后一滴血液流进土地。他深谙孤独的痛苦,他努力与性格的弱点抗争。这种种都证明我内心的浪漫并未死去,我始终保有期待,我看到夜幕缓缓降临大地,宁静在天边波动。
我没能做到的,就希望我塑造的人物做到。但这个愿望也常常落空,有人读了我的小说评论说,说我太理想化,这样的人哪会有呢。当时真的挺难过,原来梦呓也是需要练习的。
写到这里,我要再一次重申,我仅仅记叙,我所写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实。

无尽之尽

chapter 4
小叶是我前任,我们却从来没有相爱过。平淡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有说不出的好看。薄唇,双眼皮,线条流畅的下颌。第一次见他是在某知名选秀比赛,我因为熟人的孩子要参赛,人家来不了,让我照顾一下。他扮一个戏曲人物,描蛾眉,云罗香帔珠缨锦裳。候场的时候我俩就聊上了,旁敲侧击打听人家是不是单身,他就笑,说我单身呀,你也是吗? 我说是呀,好巧。选秀结束的时候已经挺晚了,那孩子的家长刚好过来了,我也就准备回家, 然后小叶叫了我一声说能不能帮我拿东西。这当然是假的不能再假的托词,但我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。
他没卸妆,也没换戏服,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和我走在街上,一路上回头率极高。当时还觉得奇怪,是不是好看的人都有点怪癖。后来熟了,发现他就是这样的人,他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,或者说,他乐意反其道而行之。一路走,他戏服上的铃铛摇摇晃晃,就像雨滴滴滴答答敲在石板上。走到他家楼下,我把东西给他。但他没有接。问题就在这儿,他握住了我的手。很凉的一只手,修长的手指钻进我的手心。这只手像是一直伸进了我心里,提醒我心底那块空洞的存在。咕咚一声。生机勃勃的疼痛。失神。他的眼睛。四肢僵硬 。保持了这样的姿势两秒,他松开了我的手。
希腊神话里诱惑人心的海妖也不过如此,我想。他笑了,妖冶的嘴角。
“我怎么联系你?”
小叶不仅有演艺天赋,还会弹钢琴。有一年的除夕,火车晚点了,夜深了听着外面的爆竹声声,真是心拔凉拔凉的。问他他在哪,他说在网吧呢,我说大过年的一个人打什么游戏。刚说完就后悔了,我不是也大过年的一个人回不了家,可能他比我还更孤独一些。他就没有回复了。我心情很忐忑,给他发了一堆消息,过了半个小时再一看,他回复已经到家了,又发过来一段语音。不知道什么曲子,弹得也不算好,硬是给我听哭了。给我弹钢琴的小叶是第一个,到今天也是唯一一个。我小时候也学过钢琴,但不肯下功夫,气的钢琴老师骂我糟蹋了一双好手。我的手指修长,手掌又宽,小林拉着我的时候都说握着跟熊掌一样特别舒服。这是题外话。
因为我喜欢他,所以我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。我们的地位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。后面的事我不愿再讲,有句话叫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。从一开始我们就都想从对方身上谋求更多,这本是爱情的大忌。没能避免,或者无法避免。因为他是小叶,我是老林,从第一个微笑第一个回眸开始,事情就开始向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。
由于寒冷而紧紧相拥,却发现并不能获得温暖。比起躲在巢穴里瑟瑟发抖还是去追逐太阳更好。他说。
要描述一个故事,必须得等到逼迫你写它的情况过去以后,等到你的嗓音他的面貌永远改变以后,等到它被从你身边带走,你永远失去它以后。杜拉斯说的,她说的对。和小叶在一起时我常说要写点东西,留个纪念,每每拿起笔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现在我明白了,那时候没办法写,因为我们的故事还没有结局,现在已经结束了,落下帷幕了,就可以写了。
和小叶在一起的时候我抽烟抽的特别凶,他也抽烟,我俩比赛。现在想想几乎是自虐,两个绝望的人聚在一起,看谁先将自己的生命消磨殆尽。所以我们分开了。小林就不一样,他刚开始是劝我戒烟,我不听,后来就威胁我再抽烟他就离家出走。
因为寂寞走到一起的人必将因寂寞而分开。嘲笑爱情的人必将被爱情所抛弃。他是那种能为爱翻山越岭赴汤蹈火的人,而我觉得追求爱多累呀,凑合过算啦。所以他比我勇敢的多,全身苍白而冰冷,却有一双渴盼的月亮之眼。
我和小叶的结局干脆利落,丝毫不拖泥带水,没有藕断丝连。他一直清楚自己想要的,他一直清楚他只是暂时停歇在我怀里,不像我常常有些虚无的幻想。小叶看得一直比我透。别自欺欺人,别随便说爱,因为你不懂。小叶说话就是这样,他说的实话太多,让人心发凉。
“我不爱你了。再见啦,老林,我要继续往前走,你也别停步不前。”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在想什么?哇哦,或者我操?我甚至有些感激,最后他能虚情假意地说爱过我。
“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,我是真喜欢你。”
“有件事你可能也不知道。我也是真的喜欢你。”
这是我们最后的默契,《蓝宇》的台词我们不约而同背下了。寒夜颤抖的钢琴曲,染血的一次性棉球,华丽的戏服,我相信一定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们的爱曾经寄宿于此,然后它悄然破碎,无影无踪。
车开动了,他向我挥手的身影不断远去。
这是过客对过客的告别,我流泪了。
现在我几乎想不起来他的声音,却记得他在舞台上,光芒闪耀的侧脸。
他在台上念:“乱世最大的好处,便是一个明媚的回眸,便可开启一段伟大的爱情。”
“而最难的命题,究竟是天下,还是人间。”

无尽之尽

chapter 3
有次我跟小林吵架了,把我气的不行,一个小时一句话不说就坐沙发上发呆。刚过一个小时,我看小林一脸辛酸地过来了,我就得意洋洋地说,怎么样啊小林,后悔了吧,认识到我的魅力了吧,我告诉你我可是有很多迷妹的。然后他一副看傻逼的表情从我旁边走过去,说妈的智障我过来拿手机的。我又气的不行,又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坐了一个小时。然后他给我发消息,说老林,我就喜欢你跟个智障一样。然后我就傻逼一样地跑过去亲了他一口跟他和好了。
曾经有人说喜欢我有一张悲伤的脸,我拒绝了她,我说可是我不喜欢我有一张悲伤的脸。我喜欢小林,因为他明明也有一张悲伤的脸,却往往表现得很快乐,他把它藏起来了。
老林,我们是同一种人呀。小林说。
我说不是,你比我好。我是真心的。如果这个对话的地点是在铜雀台或者岳阳楼,我肯定要饮酒赋诗,来表达我对他深沉的爱,怎么说也比“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”要诗意得多。而实际上我们是在床上,以最亲密的方式交谈。
窗外风雨潇飒,音响里的德国男人用刚硬的口吻发出压抑的咆哮:
“性是一场战役,爱是战争。”
无尽的欲望尽头是空虚还是寂寞,辉煌的尽头是王座还是坟墓,等在我们故事结尾的又是哪只魔王。都暂且不管,只是不断深入,不断索求。
我和小林都是夜猫子,又闲,完事以后就躺床上天南海北地聊天。我很喜欢这样,我觉得这样一来我们精神和肉体都交融了,往往一聊就到后半夜了。然后一觉睡到中午。这时候小林就把画板搬过来,结果被我发现了,原来是画我呢。我说干嘛呀小林,这么喜欢我呀。他说放屁,你都长成残次品了还嘴贫,我这是研究你的骨骼结构。小林就是这点可爱,我能乐一年。
有次小林看我懒洋洋的就说,你去当牛郎吧,一把年纪了还宅在家里。我说我还没那么廉价,小林哼了一声不说话了。其实我知道他什么意思,可能在他看来我本来就很廉价,可能在他看来不劳而获比出卖肉体还要可耻。他一说就戳到了我的痛处。我的四肢是健全的,但精神是残缺的。我期待战争,期待灾难,期待一切能改变我空虚生活的事物,唯独忘了通过改变自己改变生活。有时候我想,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我成了“大叔”,到底从什么时候我失去了我的梦想,到底是什么时候我的青春结束了,怎么也想不清楚。
写到这里的时候小林凑过来瞄了一眼,说老林你现在真是矫情的不行,我告诉你,你的青春才刚刚开始。然后小林看着我闪闪发光充满希望的眼睛说,你别说话,我知道你要说啥,青春和香烟是不可得兼的。小林就是这点不好,他老是喜欢开这种玩笑,其实我早就戒烟了。
我一直都挺佩服小林,因为他是我想成为却未能成为的那种人。他一直想靠自己的吉他自己的歌赢得一片天地,而我总想借用别人的屋檐。从这个角度说,我比他多活的八年是白活了。
我妈很少过问我的事,因为她不用问。她就跟间谍似的整天想方设法全方位刺探我的私生活。所以我和小林的事根本瞒不住。我妈特别喜欢小林,说小林低眉顺眼的像个小媳妇。我把这话告诉小林,气的小林话都不会说了,过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,不愧是你妈,和你一样一样的。我妈有时候还问我,你跟那小伙怎么样啦?我说好着呢,没问题。

无尽之尽

chapter ?
明知道与主题没什么关联还是想写下来,献给我的老师。

我们高中的物理老师姓李,那时候四十多岁,离了婚。同学私下都叫他老李。老李和我关系特别好,不客气地说他把我当儿子一样,但我从来不把他当爸爸。
我物理学得好,上课基本不听。主要是嫌他上课废话太多,他讲课的时候我就自己看课本,看不进去书的时候就看天看云看树看鸟就是不看黑板。本来我和老李是没什么交集的,他看我成绩不错也就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
有次我上课睡觉睡的太张扬,同桌捅了我几次我都没知觉,睁眼的时候老李已经离我不到半米了。然后老李非常严肃地看着我叫我上黑板去讲一道题。我一看这题我做过,信心百倍地就上去了。什么来拒去留增反减同我讲的声情并茂,一道电学中档题我都快讲成琼瑶剧了。好在我思路清晰,顺利解出了题,同学们被故事所感动,掌声如潮。
老李有点尴尬,我在台上看他的表情成不屑成了惊奇然后是颇有深意的微笑,看的我脊背发凉。你这小子有点意思,放学来我办公室一趟。他说。
放学我夹了本课本就去了。我们从天文地理聊到物种起源,从宇宙射线聊到指数爆炸,最后聊到感情经历,均感相见恨晚。
老师,想不到您和我一样是个假正经呀。我说。
他说,臭小子,别拿我和你比。
就这样我和老李的革命友谊轰轰烈烈地开始了。
我俩一块儿出来吃饭。碰到有人给他打招呼说,老李,这小伙谁呀?他就说,我儿子,怎么样,帅吧? 我当时想,老家伙,你当我爸爸经过我允许了吗?没想到我想着想着就说出来了,他就不轻不重地拍我一下,说臭小子。
他沉浸于内心的风景,忘记了四季的变化。观棋烂柯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学术是纯粹的,简单的,而人生是繁复的。走过了无数个岔道,在风声飒飒的树林里忘了归路,等到醒过神来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。他有时候也感慨,说寂寞呀,寂寞呀,在沙漠里一样的寂寞呀。我说老李,老婆没了不还有兄弟嘛。这时候他就笑笑,不说话。
现在想想,我身上还有老李的影子。他抽烟的姿势,他熬夜喝啤酒的习惯,甚至胃病,我真快成他儿子了。我想再过十几年,我到了四十几的年纪,我还是比不上老李。老李的帅气不在脸上,我空有其表。
他说琼瑶剧剧情离奇,那是因为大家都喜欢跌宕起伏的爱情,而事实上不是这样,事实上爱情是非常细腻非常脆弱的东西。但是你不能这样写,不能说今天我和他吵架了,明天她塞给我一张小纸条,这样就没意思了。
高考前他一有时间就提溜我复习,因为他非说我是金子,金子就要发光。后来我烦了,就问他,老李,为啥金子一定要发光?安安生生在地里待着不也挺好,还有各种小动物,各种矿物给它作伴,被挖出来以后就被大卸八块,颠沛流离,多惨呀。他愣了一下,说,你满脑子歪理,我说不过你。我觉得委屈,他说不过我,就说我歪理。
高考完的那天晚上他开车带我兜风,深蓝的夜空下黑色的树影刷刷地往后退去,两旁金色的反光条仿佛要延伸到无尽的远方。他说小林你看,这金色的路就是你光明的未来,我是深蓝的夜色。我说再别了吧,你咋不说我是树,直冲云霄呢。
现在有时候我挺恨他,我觉得我高中早早就应该辍学追求梦想,要么学画画,要么写小说。都怪碰上老李,害我年华蹉跎。其实这话是开玩笑的,我对自己的人生根本不感兴趣,或者早就丧失了兴趣,老李以为逼着我考出好成绩,我就能收获人如玉和黄金屋,就能找到人生方向,但实际不是这样,也许我曾经有过梦想,但是它被我弄丢了,再也没找回来过。我在人生洪流中总是被命运推着走,它说往东我就往东,它要往西我就往西,兴致全无地反抗几下,就继续被它推着走。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认识老李。
我离开家去上大学的时候老李来送我,显得很忧伤。最后他抱了我一下,差点亲了我一口。当时把我吓着了,使劲把他推开,我说,老李,你真把我当儿子啦? 然后他低下头,我惊讶地发现他哭了,他用被烟熏黄的手指擦眼泪。他说,这下他连兄弟都没有了。
老李再婚的时候也叫了我,我说干嘛呀老李,一把年纪了还娶媳妇儿呀。我是开玩笑的,也知道他不会生气。他瞪着眼睛对我说,我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,不来我肯定收拾你。他的婚礼我当然去了,那时候他已经脊背微驼,两鬓寒霜,但还是很帅,微笑着牵着新娘的手。不知道我怎么想的,主持人致辞完毕,大家纷纷举起酒杯,我霍的站起来喊了一声“师娘!”当时老李特别惊讶,又像是想笑的样子抹一下眼角,说臭小子。
写到这里我有点意犹未尽,想用寥寥几笔讲完几年还是太狂妄了。

无尽之尽


chapter 2
我在这一章要讲的是认识小林之前的事。
我决定在此交代一下,为啥我一天到晚游手好闲还没有饿死。那是因为我有人养着,不是我爸妈,是个女人。还是我死党。
她是那种血液里流着岩浆的女人。写到这里时这个比喻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,实在是恰当极了。在我的想象中她应该是上古骑着战象,抹狼血胭脂的女武神,呼风唤雨颠倒乾坤。北一是初中同学给她起的绰号。据说是她在一次全校大会上喊了一嗓子“老子西北第一”,结果差点被劝退。
我是她高中同学。那时候她头发剪得比男生还短,成天和几个男生死党勾肩搭背嘻嘻哈哈。我就是和她玩得最好的死党,她爱吃什么菜,哪几天是生理期我比她妈知道得都清楚。她对学习没啥兴趣,按她的话说她的战场不是大海就是远方,功名利禄还是你们这些凡人来争。她没上大学,高中毕业就背包跑到南方打工。她也足够聪明,瞅准了商机一步步稳扎稳打,十几年的打拼下来有了自己的公司,听说股票已经准备上市了。但这跟我没啥关系。她从来不乏追求者,但她一个也看不上。她总是说她在等人,也可能她就是随便说说。有的朋友在一起就是吃吃饭,我们俩关系好到能一起睡觉。要说我们俩清清白白那是骗人的,孤男寡女共居一室,月明星稀的晚上酒过三巡不发生点啥才怪。我们的革命友谊坚不可摧。做爱是和吃饭睡觉一样的小事。对此她深表赞同。
她觉得累了睡一晚上就挺幸福,但我压根不知道啥叫幸福。换言之就是对自己的人生没有期望,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,这样无意义的人生早点结束才好呀。这时候她就会说,嗨,你死了我可不给你收尸,然后就给我一张信用卡,密码是我的生日。她对自己花钱一点没兴趣。有时候我想在北一眼里我就是她的一条狗,所以要定期带出来遛遛,喂点吃的,高兴了还抱起来亲一口。开玩笑的。
哇,谢谢哥。我说。
别介,小意思。她就笑笑,眉眼依稀还是当年的样子。眉峰倔强,但眯起眼睛的时候温柔得简直不像话。
上学的时候老师说我稳重,喜欢我的学妹说我深沉,跟我稍微熟点的人说我假正经,只有北一说我老气横秋,有一双疲倦的眼睛一张好像看尽了沧海桑田悲欢离合的脸。她说第一次见我就觉得这人不对劲。说实话让人看这么透我有点没面子,但也没办法,因为她是北一。
每年同学会,总有人悄悄打听,北一和老林好上了没呀? 人家就摇摇头,说那俩是长不大的小孩过家家,当不得真。现在我俩上街有时候还手拉着手一起蹦蹦跳跳,这让我觉得特别快乐,好像年轻了十岁。
有次我给她买了条施华洛世奇的水晶链子当生日礼物,她高兴得一连发了三条朋友圈,配上戴项链的自拍的文字:“老林!!!!爱死你啦!!!” 我就回复,宝贝儿生日快乐,么么哒。所以很多人都以为我是她男朋友。有时候我在她公司楼底下,倚着她的车一边抽烟一边等她,就有小姑娘给我打招呼:“欧巴,又来接我们老板呀?” 我说嘘,低调低调。
还有一次我俩出去吃烤肉,结果我给喝高了。她说我喝着喝着就哭了,不停地唠叨特别烦人。说什么北一啊我真喜欢你,真应该娶你,还说什么老子第一次见你第一个男朋友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,当时就应该把他往死里打。说什么北一你这样的小姑娘不能跟我这种老男人搅和在一起,之类。她说听我说了这么多真的挺感动的,结果我又嚎了一声说“我想谈恋爱”。
后来我和北一,小叶(我前任,后面会讲到)一块儿吃饭的时候北一就这么给小叶讲:“当时把我气的,我就踹了你一脚。结果你就抱着我腿哭,有个遛狗的大爷过去,叹口气说姑娘,你男朋友都哭成这样了,你怎么还打他呀?”
我说放屁,我要是这么好心早就娶媳妇了。
小叶就笑,我就说,笑一笑好,笑一笑十年少。他说,那我不能笑了,再笑该成吃奶的孩子了。我说,那我就成天抱着你,走街串巷去给你讨奶喝,还得提防别人说我是恋童癖。我这人有个缺点,就是说话不过脑子。话说完才觉得北一也在,这话说的不合适。扭头一看,她掩住了眼睛说,西伯利亚的向日葵到底比不过北美的玫瑰。这一听就是她不知道从哪抄来的,但气氛还是一下子忧伤起来了。
其实我说了什么多,主要是用以自嘲。事实不是这样。我真是玩命的喜欢她,她也真是玩命的爱我,无关风月。只不过这份爱是又被我们亲手毁坏的,在那个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晚上,在那个孕育希望与绝望的黎明,我确认,我们已经把过往的情谊谋杀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丑陋的,扭曲的,畸形的爱。
我们就像一对兄妹,韩赛尔和格雷特,或者亮司和雪穗——当时看白夜行,提到小男孩和小女孩手拉手的剪纸,我瞬间就想到北一了。只不过北一比较善良,我比较懦弱,要不我们早就搞出惊天血案了。
和小叶分手后不久,我收到了北一的来信,牛皮纸的信封里是几张我们高中的合影和两页信纸。她写道:“认识你的第一年,有天下午我拉着你逃课跑到楼顶,懒洋洋的太阳晒着,飞鸟的影子投在眼里。我对你说,知道吗老林,我的梦想是当世界第一的大坏蛋,只可惜我是个女的。你说,那有啥,女孩子一样可以当大坏蛋,或者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坏的大坏蛋。你可能不记得了吧。下月请你出席我的婚礼。”
我确实不记得了,但还记得那时候我和北一经常逃课,躲在没人的教室里哼一下午的歌。那时候空调还不算普及,年久失修的电风扇咿咿呀呀,尘埃在阳光里飞舞,我们同声而唱:“最爱你的人是我”。
北一的婚礼上我喝了一杯又一杯,像被夺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一般嚎啕大哭。大家不让我喝了,说我醉了,但我很清楚我在哭什么。我哭我自己,哭北一,哭我和北一的青葱岁月最终落下帷幕。
北一从上学的时候就一直比我强,而我总是伤春悲秋,杞人忧天。一直到今天也是,出席她婚礼时更是如此。我看到她总能活得那么漂亮,我看到她用笑声治愈伤痛,我看到闪闪发光的北一向我走来,说,老林,你也该谈恋爱啦。
有人问我,为什么你和北一的故事没有结局?我说,我们从未开始,谈何结束。就像北一常常说的,我们不会老去,因为我们从未长大。
回到婚礼。最后她把哭的跟条狗一样的我拖起来,当着所有人声音很大地说:“再过五十年,一百年,北一和老林也是好朋友。” 当时把我感动的不行,哭的更凶了。

无尽之尽

chapter1
有一天我跟他说,小林,我想写个小说,就讲咱俩的事。他说好啊,不过你这狗日的还都记得清?我说记不清可以编嘛,要不怎么叫小说。其实我都记得,清清楚楚的。
紫霞仙子说她爱的男人会驾着祥云来娶她,玛蒂尔达带着满脸泪痕敲开了里昂的门,而我和小林的相遇丝毫跟浪漫沾不上边。我跟他说,其实再怎么描述都是枉然,命中注定不需要理由,什么初遇久不用写啦,直接写上床吧。他说你放屁,好好从头开始写。
首先自我介绍,我叫林绎,男,29岁,双性恋,长相勉强算得上俊朗,无业游民。大家一般都叫我老林。
说这个可能没啥用,因为你感兴趣的不是我的人生,是我的故事。你的期待也可能落空,因为我可能根本就没什么故事,只是发酒疯一样瞎编出来骗人。我可能是姓林,也可能不是,我可能是一把年纪还单身的硕士毕业生,也可能是和你网恋中的小姐姐,换言之,就算我就是你隔壁成天打游戏的老王,你也根本分不清楚。
好了,废话不多说,时间拨回到两年前的秋天。

我今天心情非常激动,因为我今天晚上就要经历我人生中的第一次一夜情。其实非常不好意思,我是抱着找刺激的动机来的,因为我觉得我弯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一次艳遇实在说不过去。对此我有两点说明:第一我的一夜情对象长的非常好看。这让我觉得自己没有刮胡子也没有喷点香水实在说不过去。第二我有点洁癖。我就跟他说,对不住兄弟,其实我没准备来真的。他就扑哧一声笑了,说其实我也是玩玩。所以我俩脱了衣服以后我和他就促膝而坐,聊人生聊理想,谈生命谈文学。
黑灯瞎火的,还能听到宾馆楼下的小孩尖叫的声音,大妈跳广场舞的声音,还有隔壁一男一女说笑的声音,然后我想起来了,我今天是来一夜情的。他突然问我,你知道一夜情英语怎么说吗?我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,我是学工科的,英语十几年没学了。他说,叫“for one night”,他发音非常好听,就像欧美爱情动作片里说的一样,这句话我听懂了。我突然鼻子发酸,我说这多悲伤呀,你知道夕颜吗,也是只开一夜的花,绚烂过后归于沉寂。然后我特别激动地开始背诵:“救救我吧,我正为可爱的生命咬牙坚持,我只为今夜咬牙坚持。”他愣了一下说,我又不是要挖你的肾,干嘛咬牙坚持呢。然后我们俩就开始笑,真高兴,很多年没这样高兴过了。我俩聊了一晚上,以为发展了纯洁的革命友谊,我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三好学生四好青年,放在革命时期也是面对敌人威逼利诱宁死不屈的好同志,谁知道天快亮的时候他突然冒了一句说,来也来了,不如打一炮。更没想到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,然后就做了。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,反正就那么上了。他也没怎么吭声,抱着他跟抱着洋娃娃一样,让人非常舒服非常安心。后来他说,他当时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差劲,暗地里问候了我上下五代的亲属。比我想象中感觉好很多,起码比自己撸感觉好多了。快完事的时候他突然趴在我肩膀上哭了,不过那时候我也心潮澎湃,以为他跟我一样喜极而泣了,就听他一字一句地说,这样寒冷的夜晚,有谁能温暖那个男人呢。
当时我的内心就是表情包上那只皱着眉头的猫,就觉得扎心啊,不愿面对啊,我就想陪着他也哭一哭,可是没哭出来。后来我好像睡着了,反正一觉醒来他人已经没了,我起床找烟的时候才发现不对。早晨一根烟,这是我多年的习惯,可能就是因为这我才年纪轻轻就长了一张沧桑的脸。我妈叫我去相亲,结果人家小姑娘一见我就说,大叔咱俩年龄差太大,还是算了吧。还不听我解释,人家说我这叫装嫩。
椅背上搭的不是我的外套,当然放在口袋里的烟和手机也没了。估计他走得匆忙,没仔细看就穿上走了。烟倒不值钱,关键是手机。虽然没什么国家机密,但是有很多我的私密照片,还有给各种小姑娘小伙子写的情书之类的,最重要的是有我写了一半的悬疑小说,这要是流落出去我就没法卖钱了。题材是关于宗教与美学,来自印度的混血儿被牵连进魔王撒旦的阴谋,与异世界的特务作战云云。
不过干着急也没用,正好他的外套里也有一部手机,还有几张揉皱的纸条,漫浸不清的笔迹写着“世界以痛吻我,要我报之以歌” “我依然在这阴雨霉湿之地,和着雨音,唱着卖不出去的歌曲” 等等,看来这哥们还是个文青。打开他的手机一看,安安静静的,一条短信也没有,看来他也够粗心,还没发现手机没了。我给我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:“我的哥,咱俩手机拿错了,衣服也错了。”
十分钟后他回复:“你是哪位?”
我晕,我回复:“你林大爷。”
他的回复:“操你大爷,你怎么知道我姓林?”
我真的无语了,不想跟他贫,就说:“大哥,我错了,晚上见个面把手机换回来?” 配一个流泪的表情。他好像满意了,发一个“ok”的表情。
我当时恨不得就把他的手机从六楼扔下去,可是一想这样就换不回来我的手机了,就使劲忍住了。怀着满腔的怒火我偷看了他的手机,什么通讯录记事本微博微信啥都看了,令我惊讶的是几乎没有什么联系人,保存的信息也很少,这让我不禁对他有点惺惺相惜了。
我特意从下午就开始准备,久违地穿了件休闲西装,刮了胡子,还喷了点香水。我感觉自己已经帅的不行不行的了,我的小迷妹见了我肯定是尖叫连连。到了约定地点,发现他已经到了,正一脸不耐烦地摆弄我的手机。但我心想我要展示我的绅士风度,就清清嗓子然后在他对面坐下。他抬头瞄了一眼,显然有点惊讶,说:“大叔,看不出来你一打扮还人模狗样的嘛。” 我内心是崩溃的,脸上没有表现,说:“有一个误会是这样的,我的确姓林,叫林绎,演绎的绎,不知道你也姓林。” 一边说着,我就在包里掏他的手机准备给他,结果找了半天没找着。这才想起来我为了塑造一个虚假的良好形象,换了个包,忘把他的手机装进来了。我非常尴尬,只好说我忘带了。他笑了一下说:“得,您是故意的吧,我说嘛,和名字一样这么会演。” 说着就把手机揣兜里了。我当时真想冲着他的脸来一拳,可是我太怂,我担心我手机的安全。
然后我俩来到了我家,因为家里一片狼藉,我没有好意思开灯,进了门以后我就奔回卧室里黑灯瞎火地找他的手机。正找着呢,突然觉得腰间多了一条东西,把我吓了一跳以为是恐怖片。他站在我背后,嘴唇贴在我侧颈上,胳膊环住我的腰。喘息,汗味,以及情欲。新月一般的沉默。我看见被渴望的眼睛与星光所照亮的渴望之夜。我很想这么描述那天晚上,但事实不是这样。事实是那东西一硬就什么也不管了,打完炮把我卖到东南亚当牛郎我也不管了。然后我们就滚到了床上。
完事以后是后半夜了,他枕在我胳膊上点着了我的烟,眯着眼睛差点烧着了我的床。我赶紧把烟抢过来自己叼着,吸了两口又磕了烟灰。他说,大叔,咱俩谈恋爱呗。我当时还沉浸在高潮余韵里,脑子是懵的,想都没想就说了好啊。
后来也是一次完事以后,他告诉我说,他当时想这人也太傻了,早该被骗的一个子都不剩。我就说,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,当时答应的太对了。他就笑,笑着笑着突然不笑了,隔了一会儿说,狗日的,你快把我腰搞断了,刚才笑得我抻着腰了。
然后我知道了他比我小八岁,叫林尽,这名字一看就不是他妈起的,哪有人给孩子起这种名字。不管怎样,老林和小林的故事开始了。